夏天的阴影死在我眼里。

【太芥】不归夜

最后一句化用自弗吉尼亚•伍尔芙《雅克布之屋》“伦敦的灯宛如燃烧的刺刀尖托起黑暗。”

我要你的心,他说,我要你的心为我而动。

【太芥】不归夜

白净的、细碎的沙子,没过了芥川龙之介的脚背。他不觉得烫,也不觉得这咸湿而潮湿的海风像把火焰使他燃烧,升华,凝成扭曲而怪诞的黑影——他只是缓慢的在海边走着。有时涨起的海潮会扑上他细瘦的小腿,温柔的舔舐着;更多的时候他走在稍上侧,踩上贝壳,人会愣愣神。

他没有这么多可以发呆的好时机。作为一个人,一把刀,一个癫狂而求之不得者,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劳烦。需要被磨砺,划出优美铮亮的曲线来。作为一个人,芥川龙之介有七情六欲,无花果,红豆沙;作为一把刀,罗生门嗜血而酷虐,为黑夜驱赶乌云,燃烧成星烟。作为一个痴迷于不可求之物的人,别说了,他是飞蛾。雪国的夏季,榻榻米和墙壁上停满的肥大飞蛾。

芥川龙之介回了旅馆。房间里熏香已经点起。他烧了壶茶,然后捧着茶杯,安静的坐在那思绪放空。窗外鸟鸣啾啾。

*

以太宰治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窗内龙之介端坐着发呆的姿态。他睫毛低垂,眨呀眨,像是太宰治儿时在津轻的老宅里见过的一剪蝴蝶。蝴蝶的翅膀宽而大,布有厚重的黑色绒毛。中间却是极为妖异的深蓝流光。它轻飘飞着扑打翅膀,年幼的津岛修治为它屏息凝神,伸手去接闪落的细碎粉末。眷恋、爱慕之情在他的心中达到顶峰,如今他小心翼翼地守候那点粉末在他心中带起的艳蓝色火焰。期待它沉稳寂静的,燃烧起他干涸已久的灵魂。

他还记得最开始见到芥川的场景。年轻气盛的少年太宰治走在贫民窟的林间小路上,哼着歌赞美爱情和自杀的伟大力量。他感觉到杀气,从某棵树后传来,不懂得加以隐藏,还带着几分青涩的无知味道。就在那里他遇见了芥川。男孩瘦瘦落落营养不良,衣着破旧头发过长。他的五官倒是清秀而端正,眉毛浅淡,上唇稍锋,薄命相。最吸引太宰治的是男孩的眼睛,混沌而又锐利,像条野狗,无时无刻不透露疯狂。他看着男孩的眼睛,就直视他的欲望。杀人的欲望,报复的欲望,混着惊惧、孤寂、不甘、残虐,以及一丝浅淡的害怕。害怕努力藏在他身后的妹妹,同样营养不良的女孩遭人毒手。

太宰治给了芥川龙之介希望。毁掉肉体,重塑灵魂。

痛不欲生,又甘之如霖。

*
日暮四合。

芥川从沉思中脱离,他皱了皱眉。有一道目光安静的粘在他身上。很久。并不灼热。他有点反感,终究还是忍住了。再一会后,被注视的感觉终于消失,他松了口气,手撑着地板,试图站立。他的小腿发抖,眼前发黑,手臂发软,整个勉强站起了一半,忽然失力倒在地上。

血液冲击血管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不断放大、放大,好似丧命钟在不断敲击,迫使他那不堪重荷的心脏全力以赴跳动奔跑;世界越来越黑模糊不见,喉咙发痒,他尝到腥甜和铁锈的涩味。尖啸和嘲笑,四面八方。芥川没了力气。多年前的老伤和新伤累积在此刻爆发,像是狂风骤雨降在这贫瘠又迷茫的土地上。尖锐的疼痛袭击他的五脏六腑,脑海心肝,呼吸变得断续艰难。他又咳出几口血,整个人无助的缩成一团,指甲紧紧抠住手臂,仿佛更多的疼痛能使人保持尽可能的清醒。

他在两次疼痛的间隙间茫然的想,不行,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这么坚持是为了什么。没等他思考出来,入骨的空白又带走了他的世界。

模糊中他感到有上楼的匆忙跑步声。门被撞开,走廊上的橙色灯光就这么洒了一室。洒在龙之介那狭长,厚重又美丽的眼睫上。太宰治觉得自己一口气从民宿大厅吊到此刻,然后这口气就被海浪卷出千里之外,冲刷的他骤然间只剩颤抖。灵魂被压在海底,呛入口鼻的海水使他心头火焰蔓延全身,愈演愈烈。他在芥川身边跪下,轻拿轻放,小心翼翼的把芥川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环绕住,听他滚烫而微弱的呼吸,似乎这样便能减轻去一些痛苦。我活了二十多载。他注视着芥川因疼痛而苍白的,冷汗淋淋留有血污的脸,觉得心在极度满涨有澎湃的快感中停止跳动,极速衰老。兜兜转转不知所终。只要他在我怀中就好。只要花不要枯萎就好。

芥川想:这该是多美好的梦境啊。就算我此刻死去也没有关系。他挣扎着用左手揪住太宰治的衬衫领子,勉强抬起头来,喘气道:

“……我要你的心,”芥川龙之介艰难的缓声说道,“……我要你的心……为我而动。”

他的手垂下去了。

野狗曾经疯狂又痴迷的眼睛中如今只剩没有聚焦的茫然。他的心为过一个人跳跃幻化成把火焰,无论霜、雨、颰、雪,无论冉、升、落、沉,一直飘动于林间的小径,不曾被击溃,也不曾被打倒。——如今被至于一个同样滚烫,同样燃烧着的怀抱,他却是退缩了一般,颤颤巍巍的,终于被死亡熄灭。倒在这他一直期待的温暖中,刀幻化成风。

太宰治抱着怀中枯萎的花。他轻吻着芥川龙之介已经冰冷的脸颊,巨大的苦难、巨大的欢愉在他胸腔中爆裂,重组,星云缓缓流淌。他被至于芥川龙之介一直甘之如饴的寒冷不归夜中,蝴蝶扇起的火焰被寒风冻住,海上的灯塔光如同燃烧的刺刀尖托起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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