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阴影死在我眼里。

【冷战】漫谈

暗搓搓勾搭一个喜欢很久的太太(≧ω≦) @唉。 

【冷战】漫谈
迈阿密此刻暴雨如注,琼斯把门闩上,透过水障和玻璃的色弧,常青藤的蔓叶凝聚成一股旋风,往铁艺上击打呼啸。

传说在这么一个恶劣的天气中,上帝会更加仔细的倾听每一个的愿望,并以悲怜万物的心态使他们未了的心愿完成。当年伊万•布拉津斯基在一个隆冬的晚上,空教室里教他读一卷拉丁书籍,手指纤细而苍白,逐字逐句的翻译和点提。布拉津在阿尔弗雷德已经能勉强通观全文大意时停顿下来,紧接着突然问他道:

“阿尔弗雷德•琼斯,你相信人死后会以灵魂的方式继续存在吗?”

当时他被问得莫名其妙,不禁抬头来诧异的去看那个无神论者。风从未关实的缝隙灌入,发黄的玻璃板被震得发响。书页在哗啦啦的翻动,一切都漩入一团白色漩涡,风暴中心。最后伊万不得不起身去关窗户。琼斯的目光不经意间停在了一句话上,他想起了《捕凶记》里多丽丝•黛那绝妙的歌喉,女孩,恋人,孩子,娃娃奥斯卡。伊万只穿了件不厚的大衣,这里的冬天实在不算凛冽。雪混着沫下来,干冷如絮。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去摆弄袖扣,风仍然卯足了劲,螺丝悲鸣。我要进来啦,他幻想自己是那庞大无一物者,午夜的寒流。我自西西伯利亚跨洋而来,在塞壬的歌声和海王的妖宫处曾短暂停留。我要塑造一个假象,在严冬是他会孤寂的活着,短暂而迷茫;夏日阳光乍明,蛙声渐起,他则会化为一摊水,雨季的泥泞。“我是说,顺其自然。”他解释道。“无论如何,也许总会相见的。”

今日早晨雨刚微下时,琼斯从事务所回来,路边买了几枝带有多年前薄雾的白玉兰。我十来年没有接触过这种花了,他对老妇说,但它们让我记起了一些很美好的回忆。愿神祝福你,她回道。这是个祈愿的好天气。于是他便也回应祝福。十二年前他姗姗养成这个习惯,假如一钉入一钉出。活路和生计,有人曾经轻声说,特蕾莎修女。贫瘠的国家和肥沃的土壤,我的,坦克和鞋袜,丑态腐败。十二年,一百四十四个月,四千三百二十天。倒过来,乘以平方,一千八百六十六万两千四百个梦境。他起先把花随意摆在桌上,后又觉得别扭,从柜中找出一只琉璃瓶,往长颈倒入水,把花一朵朵摆好。飘荡在风中,透明若羽翼,流光如碎汞。水波轻荡,琉璃斑驳而厚重的色泽,原木桌角的石楠。你往窗外远眺,雾霭流云,林涛松浪,翠烟笼岳。阳光如薄纱,记忆啊,曝沙之鸟,呷浪之鳞。然而现实不如臆想,层层叠叠不同方位的重重阻碍,水汽漫在潮湿的镜片上。你应该把窗打开,让他进来。那是你心上的音叉连续颤动十二次后发出的乐声,微弱而坚定。

三十四岁的琼斯与二十二岁的琼斯并无多大差别。除去眼睛两边微浮的纹路以及稍有显形的肚腩,他活泼,爱笑,单身多金,极富魄力。他的老同学曾经和他有过龃龉,然而如今都早已淡忘。除了一个人,颉颃者伊万•布拉津斯基。好似飑雨,飓风来临之际。海的高歌,命运。暴雨如注的迈阿密。被抛弃的我抛弃的属于我的记忆。被梦拾遗,镜面一样泛有细白的平光。冷漠而孤清,他的眼睛。

你假装那里有个影子。他哭你亦哭,他笑你亦笑。于是一切真的暗了下来,灯光闪烁,万物飘渺。唯独白玉兰的幽香阵阵缠绕,微小却坚定到执着,迷失在清醒如同苦艾酒的梦里。想我这手曾寻过一枝白桦,想我这唇曾点水触过杏眼的蓝猫。溺水者。好如我一样。那钟似乎以坏了百年之久,此刻却单调空寂响起,下午四点的回音。啄木鸟捶打着木质部的纤维。一巷风自远方至远方拂过,玻璃窗再次被榆树叶子猛地向内推开。记忆中的满城风雨,芜城歌谣。于是琼斯只得再次起身,试图闩好百叶窗。

可是就在此时他听到有谁在身后微叹,亦或只是由于白色万宝路的气息太过浓厚,什么东西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华厦将倾未倾,群星将疏未散。琉璃瓶内细纹微浮,阿尔弗雷德转过身去,伊万与十二年前无异的身影将遮未遮掩于黑暗。然而那苍白高傲的面容奇异地散发珍珠贝母的光芒,活生生一副旧面具模样。

“你来了。”他听到自己喃喃。这些压抑了世纪之久的话语被无数次排练,此刻却忽然如同却键的琴弦,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孩子般跌撞。毫无恢复可能。“你终于来了。”他不禁对这平庸的话语感到羞愧,因为自从十二年前起阿尔弗雷德•琼斯凭靠油嘴滑舌走遍社会,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而在更早以前,你则乐此不疲于同伊万•布拉津斯基的争吵不休,从西服的领扣再到信仰的无有,神学院到法学院,还有理性,爱情,灵魂,自由,麻醉用品。你把万宝路的头摁灭,然后扔进他浅绿色的酒瓶里,寝室窗户开着,伊万刚巧回来。胳膊下夹着拉丁语的考研书。于是你故意呛他,说些什么拉丁不及古希法语简直垃圾大英万岁一统之类堪称智障的白痴之语。至今想起仍暗觉汗颜。大概就是在那时汲水机坏掉了,所以它平时运转勉强自如,一旦碰到某些人事——譬如伊万•布拉津斯基——便彻底疯狂起来;永动机不停打转,血液如同猛兽咆哮前进撞击心脏。然而伊万出乎意料没有反驳琼斯,也没能在意那半沉半浮的弦外之音。他的心全然不在这里。窗户还是开着,大学校园人声鼎沸,潮水般挤攘涌过。小广场上散落有鸽子,不是被惊起,又或是昂首挺胸阔步走过。可是伊万的心思也不在那里。他虽然凝视着窗口,但眼中所见并非阿尔弗雷德•琼斯所见之景,不是秋天轻拂的微风,红珊石一般的累累果实,初黄的碎叶,也不是自此平旷向西的沃野千里。那是一些更为玄妙,更为虚幻的不切实际的细小痕迹。贝加尔湖畔已有霜痕掩盖,北海平静,庄严而柔和的微微起伏,母亲恬睡时微笑的脸颊,大雁已然南飞。有谁痛苦而高亢的歌声,像赞美不朽的灵魂般歌颂永生的土地,肥沃的土地。曾经骸骨满地,千疮百孔,如今南瓜藤上安然开满娇小花朵,悠然自得。

没有人完全清楚伊万•布拉津斯基的过往,他像是天外来客一般空白。琼斯偶尔听人说过他有一个跳楼自杀的妹妹,名字好像叫娜塔莉娅。这更为他添上一层神秘色彩,博得校内无数少女的青眼。她们叽叽喳喳的说他那卷舌的英语该死的锋锐好听,他的笑容如此温暖迷人,还有他的肤色,苍白到如同冬日的雪国。阿尔弗直到今日还清楚的记得有人把他大胆比喻为白桦和蓝猫,引起一片赞同。然后他就微笑起来,因为只有他知道布拉津的本质何其恶劣,爱慕温暖却又残忍对待一切事物,简直和琼斯天生一对。只不过掩藏方式完全不同罢了。自从琼斯第一眼看见布拉津之后,他便如此确定自己早已这么望进他的心里。而非那个午后,回过神来的伊万所说:“你就是个相信神灵和爱情的愚人,无人能及。”

可我该如何阐述爱上伊万•布拉津斯基的感觉?那时他丝毫不相信爱情,像是融银和铁水灌注而成,无人能动其真心。一阵风把他带来又去。液镜面自中部缓慢而规则的皲裂,跳起来的颗粒仿佛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晶体。你体验过受伤。是的,我所说所指并非那种边角割刮,白切鸡般雪白的肉在颤栗和注视下冒出一条条血丝的经历。那痛楚来的太轻微太漫长,足够你明了人生不过是憎恶并赞美疼痛的滑稽戏,在烟花巷隅寻得超然大彻大悟。而是那种肌肉在皮下猛然爆开,伴着血沫,乳白色的脂肪喷的到处都是,粘稠泥泞而油滑,沥青的焦味,铁锈和油脂的气息随着干呕在鼻尖缠绕,灼热到仿佛燃烧。你会想放声大哭,想尖叫,想甩开这两条腿以摆脱这抽心的狼藉。然而你的视线被焊住了。你想用手去触碰,却又胆怯不知如何是好。你害怕疼痛,可是那有难耐的魔力唤你去触摸它翻起的肌肉,温热的血液,用酒精,或者乙醚,顺势而下,直到眼泪不自主落在手背上。也许爱上烟般的伊万•布拉津斯基就是这种避而不得的感觉。我不断难耐,深陷,扼杀在贝加尔湖矢车菊般湛蓝的晶莹湖面。水花跳跃,在阳光下如同碎去的玻璃晶体,绝望又惨烈。只是此刻,我沉寂在过往的影子里,他早已随风而去。

如今他却出现了,应爱情之名。应在理智,冷酷,金钱,欲望前躲闪开十二年的短暂爱情之名。白玉兰绽开的夜晚,青年眼里的星星清澈如同山泉丁丁。初级教材才刚刚翻开第三页。这个怎么读?他指着书行。amatumamare。许久没有回音。于是他把头侧转,接着猛然站起。椅子刺耳划过,险些倒地。墨蓝色的窗帘向内鼓起,坏了的日光灯忽暗忽明。四周空空荡荡,只留阿尔弗雷德•琼斯和歪齐的桌椅茫然张望。突然,透过风帆,他看见天边明紫色的闪电转瞬即逝,夏天伴着索尔的怒吼来临。伊万就在那里。站在高楼之上,手臂向两边平展,殉道者似微笑地跌落下去。亘古明亮的月亮在云层后显现,就像断翅之鸟。一切都在不停的放大,放大,放大,又仿佛不断缩小。直至最后一点影子,在略带燥热的风中飘渺。阿尔弗雷德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群星,他的微光,他的假象如此陨落。旋转,旋转,旋转,飘,寒意积累沉淀,旋钮不断拧紧,雪花时代的默片。直到他从睡梦中被伊万摇醒,才知道自己早已放声尖叫。

我来了,是的。他听到来客低语,空气再次实质般粘稠厚重,如同一个溺水者,四肢乏力,波纹艰难显现,微光乍明。白玉兰的香似攀住浮木般紧紧拥抱他,粘着昔日水汽的潮湿,旧事的沉默,羽翼无助,见长的爱情。老榆树繁茂的枝叶遒劲的撞击在窗板上,困兽哀嚎。
你些许是想哭的,因为那个幻影穿过封尘的记忆,涉过地上蜿蜒汇聚的溪流,千里迢迢,带有一树白玉兰斑驳的影子姗姗而来。当年闷热的春末,阿尔弗雷德•琼斯抱着篮球在追求者的围绕下冲进教室。他半撩起衬衫擦了把汗,抬起眼来便见伊万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上,安安然然,不为所动。整个世界在一刹那奇怪的沉寂下来,只留伊万•布拉津斯基,他的宿命百聊无赖地随意翻着悲惨世界。暮春和煦的阳光打在他细碎的额发和苍白的脸庞,教室里开了窗,玉兰树枝叶探入,空气里弥漫着柔和的花香。但这丝毫无法减弱布拉津那命里注定的锋利气息和自大的高傲,他像是感知到什么抬起头来,对琼斯露出笑着的轻蔑不屑的讥讽神态。所以你最终选择微笑。正是在那一时刻,你清楚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急促极了,像是火车拍打铁轨一样。针尖麦芒刺在心口,百年仍不显松落。于是你知道了。你不得不宣誓:我,那阵风托起的离开妖宫之宿命,必将死在某个春夏之交的香调上。

神灵。伊万轻声说。在教室里他合上书递给琼斯,些许铁锈味自封面传来。总有神灵也无可奈何的事情。
为何物。琼斯接过书,反问他。何物能反抗神灵?他觉得手里拿着的是块活生生的血肉,新鲜而充满活力,像是刚从哪里割下来的一样。那些细胞还未曾死去,在呼吸,在抽搐,如雨点如鼓乐如钟声,激昂蓬勃,恢宏一片。不可抗拒的死亡也不禁为它们直面一切的勇气所折服,放慢脚步。他翻着那本书,漫无目的,却突然知道心在濒死见呼唤着什么。

amatumamare。他猛然脱口。去爱,爱情。他屏息,听着伊万纠正他的读法错误。溺水者最后的搏击。在之后的无数个夜晚里面,他总会突然没头没尾的想到月色真好,甚至数次它从嘴边溜出。那些陪睡的金发碧眼女郎总是模模糊糊的听着,在空隙短暂的回答他是的月色真的很好,哪怕雨天也是如此。只有一次他似乎在似睡非睡中听到回音,轻飘飘的,由风从遥远的沉睡之地带来。我有听到蛙叫。那个声音说,就像多年前的夜晚一样。

当琼斯闭眼小息时,他总会被拉回一个午后。阳光可人,小广场上鸽子飞来飞去,咕咕欢叫。天还带有些寒意,他就这么眯着眼去看阳光,靠在长椅的背上就像个小老头似的。伊万在他的旁边坐下,随手递给他一杯拿铁。阿尔弗雷德也没喝,就那么捂在手上。伊万的膝上放着书,他们谁也没说话,难得安静。然后鸽子走到他们面前,甚至有大胆的落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于是布拉津笑了,他拿出一袋饼干,把一半掰给琼斯,喂起了鸽子。琼斯没有。只是看着伊万和那些洁白的精灵们,突然发现倘若摒弃阴暗,他们在阳光下同样美好,同样值得人为之倾尽一切心血。他就这么的像个傻子一样目不斜视地看着他的整个世界,满怀骄傲,如同掌握全世界命脉一样。伊万手上的饼干很快就被啄食完了,他拍拍手上的渣,坐回到椅子上。琼斯拿起一块饼干,递到伊万面前。他真的像只猫一样叼走了那块饼干,拿铁此时温度正好。一切在阳光下都显得朦胧而模糊,周边的景色他都忘的差不多一干二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伊万的形影依然是那么清晰,未曾褪色。经过时光的次次磨洗打练,越到后面,梦中琼斯越发觉伊万•布拉津斯基身上的阴霾气质层层褪去,反而那种孤寂的凄清色彩愈发明显,已经到了连阳光都无法温暖的地步。偶时他在梦中也会想,自己要是能够发现伊万的这种倾向也好,但是梦醒以后他总一点都想不起来,甚至一段时间根本不记得伊万•布拉津斯基和那群鸽子,还有白玉兰的晚香,带着莫名冲动浮现。

有谁的手抚摸着我,急切的,像是下一秒钟便要失去一样。我听见叹气和喘息,来自很遥远的林间。清晨水汽弥漫,月亮还未褪去而太阳已经升起,时之狭缝中一切都重叠而模糊,幻影丛生,荒野迷津。我感觉我不是我,脱离躯壳,悬浮在半空中。那个人长着阿尔弗雷德•琼斯的脸,懦弱和胆小被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幽光处。可是我还是发现它们了,就像多年前那个下午,我抬起头来,撞见他那坚强外甲里不值一提的内里。他在害怕得到也害怕失去,正是因此他尽己所能去得到并近乎蛮横的守护着一切他的私有品。我不在这之中。没人能够捕获我,纵使死亡也不能使我低下头来。阳光和温顺的生灵无法软化我,我喜欢它们,然不能占有。我无法接受这样畸形的关系或爱恋。或许我才是畸形的丑陋生物,我所思所想全部散发着泼留希金的腐烂味。所以在这么久以后我依然活着,换了种形势,亡者活在未亡者将朽的心里。但是我决心舍弃他。我决心舍弃阿尔弗雷德•琼斯,自此以后无论回忆还是白玉兰的香都无法唤醒我分毫。无论夜间的呓语还是崩溃者的呼喊都无法使我自漫漫长夜现身。因为我早已得到我想要的,那个午后,蒸发在阳光和不曾褪色的活生生的爱意里,身旁的相似灵魂里传出的是改造世界的激昂朝气。还有那块牛奶饼干和暖手的咖啡。当我死时我想的就是这些,我曾以我的方式蛮横的占有过我最厌恶的琼斯——拥有一切而不自知者——这就够了。并且从今以后,他的思想中我的烙印会比以前更深。烫到灵魂。这不仅仅是amatumamare一词能够解决的问题,或是什么其他的譬如dich liebe foch能够说明的。只能说我想这么做并且愉快的执行,我喜欢这种折磨他人的感觉。但此刻是他需要解脱,而非我。我早已在十二年前的一个夏日获得永存,追随娜塔莉娅的轻盈脚步。当年她问我几时回来找她。我说很快。然后她死了。我来到美国,没住到一年我们重逢。我不为死亡或者生存任何感到惋惜,生命不过就是这么一场任意恣睢的游戏,管你恶意还是友好。我是一块被当做路基的杂石,压在流动下渗的沥青混凝土之下。我热爱这样的身份。我对自己能够伤害他人感到非常满意。所以现在我要如是摧残阿尔弗雷德•琼斯衰弱的神经,迫使他承认伊万•布拉津斯基已在十二年前死去,死相奇惨无比。而且这个反社会分子根本不值得任何人怀念,他和他妹妹的死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事。正因我是如此决心,所以纵然我并不想如此离开,我还是得向他告别。我不愿意如此置他不顾。我必须承认我爱他,疯狂的爱他,从我二十二岁那年爱到他三十四岁这年,并且将在末日审判之前一直思念他,咀嚼往事的影子。我情愿占有他。我拒绝交出三十四岁的阿尔弗雷德•琼斯,好如当时我拒绝向人世低头一样。可是我决定好了。多年以前我就拖拖塔塔决定好了,第一次遇见他时心中就如此想了。我只能从我手中放开他,我隐形包围这么多年的琼斯先生,那时就已经如同一个小老头一样天真的以为一切幸福都会延续下去。我打击过他一次,现在我将以我最后残存的自尊和灵魂击败他第二次。祂听从了我的请求。这就是我出现的原因。我爱他。我爱他。无论以何种形式存在。没人比我更爱他。现在一切便要结束了。阿尔弗雷德•琼斯曾经说过我们之间需要举行一场漫长的谈话。我们就说了十二年。从一个夜晚,月色明亮,蛙叫阵阵开始,一直到今天完全终结。那么就称呼它为漫谈好了。我相信琼斯在似睡非睡是听到的那些丰艳女郎也是这么回答他的。他在暴风雨中听到的哀嚎声也是这么回答他的。就连白玉兰的香也会是这么回答他。我爱你。它们都会以我的声音说。爱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唯一可以超越神灵的东西。

连我这个无神论者都清楚,神灵不过是起安抚和平定心灵的事物,而爱情不仅可以起镇定一用,还能使你的心翻起惊涛骇浪,世界东拉西扯不成模样。它是使人在伤心之顶依然能够鼓起勇气看向明天太阳的魔幻剂,于是我放手一赌相信爱情。结果我成功了。琼斯当年说的顺其自然已经成了废话,成功的是我。纠正他读音的我。所以说爱上我就如同负伤一样。你的心爆裂负伤一样。如今我已不认为那是场仅仅漫长的谈话,我们未从正面交锋,最开始我在我的心里说,然后我对树说,对风也说,碎碎念念,白玉兰的花苞吐出,厚重的花瓣一片片舒展开来,被雨打湿后偶尔会成半透明状,水珠滚动,暗香满城。美的就像生命的影子。檐苔墙莓在时间的夹角里慢慢衍生,一直爬到遥远的无人之地。我听见阿尔弗雷德•琼斯在心中痛苦的呼唤,被他执意和苔莓一起遗落在遗忘之境。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知道的。可是我不想听。

那个孩子慢慢的,慢慢的爬了起来。腹腔还残留有被击中的余痛,血液上涌。他不得不弓着身子先喘几口气舒缓胸闷,然后直起腰板,抬头面对那团黑影。大概是我熟悉的人吧,他想,眼前一派模糊泛光。于是我一次次选择屈服。他已经习惯于被击倒,痛楚伴着丝丝快感清晰的传递到脑中来。未曾有过时间观念,他只是麻木数着风声过日子。我也试过反击,可是他总能抓住我的要害,一招毙命。然后我会被复活,因为现实中的我并没有真正死去。我是谁我在哪我将要去往何方这些问题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关心的只是自己因何故被困于此哀嚎。在一次交锋之间我拼尽全力问询嘶吼,那团黑影少有停顿,紧接着把我踩于脚下。他的声音又冷淡又独特,不性感,仅仅算是好听。爱情。我听到他说。孤独者的漫长爱情。就像聊天一样如流水般过去。他被指导于打败那团黑影。如按外界时间计算是他被困于此后十二年中一个春末夏初的暮晚,可是该如何做?他又是谁?为什么我必须要打倒他?有时我又觉得好笑,便故意不还击。结果被揍得更惨。

他是神灵。有人说,声音飘渺来自不可触及的远方。声音却是我曾经听到过的,冷淡又孤寂,很好听。一点卷舌使发音独特。爱情将神灵困于此地。假借爱情面貌的神灵。可是他一点都不像。那个孩子说。他没有珠宝,没有玛瑙,没有圣光。他不是我想要的神灵。但是他是真实的,那个声音过了好一会才回话,我所捕捉到的。他听起来有点生硬。你用什么捕获他。孩子问。神灵应该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宙斯盖亚等等等等,象征伟大浩远的宇宙,万物之灵。这次他却极快的回答了。我用了爱情。溺水者苦恋百年的无稽之谈。我想出去。孩子说。那么你就击败他。我如何能击败他。你当然能。你就是那个溺水者。这是你的爱情。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孩子小声说。在躲避拳拳劲风时他问。不。他说。等你以更为强烈,更为激昂的情态挣脱束缚,你自然而然会记起我。

——那你是谁?

——你的神灵。

你需要来点酒吗……不了谢谢。十二年前一个初夏的午后,二十二岁的阿尔弗雷德•琼斯与朋友挥手相别,走出校门。沙滩上见,棕榈树下。你看他的车和眼镜。阳光下,啊,阳光下。少女黝黑的小腿,橙色热裤。露背泳衣。光滑如黄油的肌肤。他拐了个弯,走进商业区。在这么一个大好天气里,柠檬香草冰淇淋融化的奶油和香脂顺着蛋托而下,流到左手手指上。一家衣店,时尚热品被摆在窗橱前,撞色大胆活泼。一个女生站在玻璃和光灯前,背影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阿尔弗雷德•琼斯起先只是随意瞥一眼,但他突然发现女生周围似乎格外空远,一切车龙走马光怪陆离与其毫不相关。这种感觉是如此熟悉,以致他不自觉向她走去,在摩天大厦前停住脚步。少女的发色铂金偏银,皮肤白皙到像瓷娃娃。他向她搭讪,把刚刚买来的冰淇淋递过去。她摇摇头没有接受。于是他便打量少女,越看越觉得眉眼处与伊万•布拉津斯基相肖似。还有那副孤寂,冷淡自傲的脸庞。幼时的他曾以为自己会爱慕上一个在沙滩上迎接排球高高跳起,皮肤微黑的爽朗女性。然而伊万•布拉津斯基无论如何都与上述标准相去甚远。

——娜塔莉娅。琼斯突然想起,你是娜塔莉娅呀。娜塔莉娅没有否认也没有认同,她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直勾勾地盯着橱窗。他感觉额角有水滴渗出,夏日的酷热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已经死去的娜塔莉娅此刻正站在他的身旁阴影处,她的目光在某一瞬间沿着楼数一级级上滑,头仰起,脖颈弧线优美。琼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趴在楼顶的护杆上,此刻仿佛也正遥遥下望。阳光刺在镜片上,闪的他眼睛疼。你哥哥呢?他问。他在哪里。娜塔莉娅把头转向他,撞上琼斯的视线。她发现了摇摆不定和无由来的恐慌,此刻正使他的目光颤抖游离。于是她微笑了。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嘶哑晦涩。可是琼斯听懂了。十七年蝉鸣声渐起。

——在上面呢。她说,声音细细小小。

——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

人群中忽然响起尖叫。琼斯浑浑噩噩抬起头来,发现那个身影已经越过栏杆,双手张开像断翅之鸟一样摔落。再近一点,他甚至看见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被强风掀的后涌。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布拉津居然还围着那条围巾。他那青莲色的眼睛闪着喜悦和嘲讽,里面倒映出了琼斯和早已不存于世的阿尔洛夫斯卡娅。于是他微笑了。这可以说是琼斯所见过的伊万•布拉津斯基最容光焕发的时刻,耀眼夺目到不可方物。在自我选择的死亡面前,他身上猛然爆发出一阵不容忽视的活力与生机,好似阿琉克斯。他张开嘴,于此同时琼斯听到有谁的哭泣声,而娜塔莉娅则克制不住露出笑颜,像是女子终盼郎君。哥哥,她快乐的喊到。你终于来找我了。伊万的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我。一切都麻木了他的眼睛,只能见到朦胧刺目的阳光和伊万张张合合的嘴,好如鱼挣扎吐出气泡。

——……何处为地狱?告诉我。没有地狱。不过只是暗示而已,倒影。强烈的意象在干扰着你。我在干扰你。……你爱我,然而我恰好已经死去。

我恰好已经死去。血从光影的额头处流下,撞击地面。血沫伴着咳嗽往外涌,伊万的左胳膊彻底折断,身体扭成极为不自然的弧度。血从身下涌出,湖泊渐渐蓄成。人群围成圈子包围其中。上帝保佑。他真可怜。鬼使神差的孩子。叹气和沉默。恍惚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开瓶香槟庆祝一下。权当是没有人争夺此学期的奖学金,权当是终于可以一个人做会堂演讲。权当是庆祝那株白玉兰最后一朵花掉在了草地上。他摇晃着走出人群,找到街道上一条长凳坐下,整个人慢慢的,慢慢的靠在椅背,脸捂在双手中。他没有想哭的欲望,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万宝路,抖出烟,把烟尾叼在嘴中。举手翻盖的银制打火机去凑烟,却发现怎么招都点不着。火焰和烟没有任何问题,琼斯想。然后他低头看着那个白色的烟盒,想起一个午后,伊万•布拉津斯基没有看出瓶中半沉半浮的弦外之音。我无法忘记你的爱。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十二年后他终于击败了名为伊万•布拉津斯基的假扮成爱情的神灵,赢得这次遥远的拉锯。记忆被拖回到遥远的从前。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手抖的厉害,已经到了几乎无法拿稳打火机的地步。暴风雨总是突然而至,天阴沉得简直如同傍晚。耀金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得紧贴在脸侧。他不知道在自己脸上恣意流淌的,是从未闩好的窗户灌进来的雨水,亦或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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